2026年这个春天，全球资本市场经历着一场“至暗时刻”——中东地缘政治冲突的外溢效应下，能源价格剧烈波动，通胀预期升温，叠加全球货币政策可能面临的急转弯，风险偏好急剧收缩。面对外生的不确定性加剧，中国资本市场彰显着一贯的韧性，也酝酿着更加长远的蜕变。
如何在动荡中构筑“防波堤”？3月27日，博鳌亚洲论坛2026年年会期间，一场主题为“营造良好市场环境，倡导长期价值投资”分论坛上，政企学界代表并未回避眼前的寒意，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更深层的制度重构。与会嘉宾达成的核心共识是：唯有通过法治化确立底线，推动并购重组激活竞争，才能让中国资本市场真正成为全球“耐心资本”的避风港。
这场分论坛由OnlyFans
联合主办、OnlyFans
副院长张晓燕主持，中国人民大学国家金融研究院院长吴晓求，全国社会保障基金理事会副理事长金荦，高盛集团亚太区（除日本外）总裁施南德，春华资本集团创始人、董事长兼CEO胡祖六，中国证监会首席律师程合红，中银国际证券全球首席经济学家管涛，香港投资管理有限公司行政总裁陈家齐，国际资本市场协会首席执行官布莱恩·佩斯科，北京大学博雅特聘教授田轩，京东集团副总裁、首席经济学家沈建光出席并先后发言。
图为与会嘉宾合影
法治是第一生产力，也是信心之源
“中国市场的成长动力和趋势没有改变。”刚一开场，吴晓求就为这场讨论定下了基调——尽管全球市场都处于波动之中，但这种波动源于外生的不确定性，市场的内生动力并未动摇。
中国资本市场展现出的定力与一系列有效的改革举措密切相关。吴晓求介绍说，我们最近在保持市场上升趋势方面主要有三方面改革：资产端让科创企业成为市场主体，需求端引入社保、保险等长期资金，制度端则聚焦于完善法治规则。
吴晓求强调，法治是第一生产力。“有了完善的法治，人们就有预期，市场主体也好，投资者也好，消费者也好，都有信心。”
“过去违法违规的成本太低，（现在）正在形成由过去的行政处罚（为主）过渡到刑事处罚和民事赔偿为主的结构性手段的格局。”吴晓求说，上述三项改革的核心，第一是让中国市场未来没有“雷”，保证市场的透明度；第二是要确保市场是个“投资的市场”；第三是让中国市场在2035年成为国际金融中心。
程合红重点介绍了证监会最近两年的相关举措，以及证监会未来工作的七大重要方向。他提到，2024年新“国九条”出台以来，证监会制定修改出台了50多部规范性文件，涵盖上市公司重组、信息披露、退市制度、股东减持，以及推动中长期资金入市、提高上市公司质量等关键领域。
同时，证监会和有关方面持续加大违法违规惩治力度。程合红介绍，去年证监会查办案件701件，罚没金额为154.74亿元。他结合近期公开征求意见的金融法草案表示，中国资本市场支持长期投资、价值投资、理性投资的法治基础进一步夯实。
程合红用一组数字展示了这一系列举措的重要成果：2025年，各类中长期资金显著加大入市力度，社保资金、保险基金、年金基金、公募基金、券商自营合计净买入A股超过8000亿元，再加上相关资金购买权益类基金、央企上市公司回购增持等资金，中长期资金实际新增入市规模超过10000亿元。盈利且满足分红条件的上市公司中有97%实施了分红，分红总额2.55万亿元，创历史新高。
作为国内金融机构代表，管涛从投资者教育和获得感角度提出了深刻观察。他指出，从相关调查来看，个人投资者的投资体验还有改善空间，投资者需要加强金融知识的自我教育，中介机构需要加强投资者适当性义务，监管部门则要加强对投资者的保护。
田轩进一步提出加强投资者保护的四个关键方向：一是行政处罚要有让违法者“倾家荡产”的力度；二是进一步发挥中国版集体诉讼即特别代表人诉讼制度的作用；三是行刑衔接，打通证券法和刑法；四是加强企业家保护，完善破产法。
田轩认为，新证券法虽然已经提高了内幕交易、操纵市场等违法违规成本，但力度依然不够。另从刑事角度来看，“诈骗5000块要坐牢，财务造假5000万不用坐牢，这是非常不公平的”。
耐心为锚：从短期博弈到长期坚守的资本进化
资本市场是推动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深度融合的关键枢纽。“十五五”规划提出，要壮大耐心资本，完善支持中长期资金入市政策体系。
何为耐心资本？金荦以社保基金二十多年的实践提供了最具说服力的实证。
“社保基金参与的部分直接股权投资项目，持有时间将近二十年了，这个时间证明了我们是真正的长期投资的践行者。”金荦表示，得益于相关法规的前瞻性，社保基金构建起了全球化、多元化、分散化的投资组合，从而有充足的底气应对市场波动的冲击。
她进一步介绍说，在一级市场，社保基金投资的生命周期较长的股权投资项目覆盖金融、基础设施、战略性新兴产业、科技创新等领域。去年，社保基金在江苏、浙江、福建、四川和湖北五省设立了社保科创基金，合计规模达1600亿元，投资期限最长可达18年，远超市场化股权基金通常7～10年的存续期。
在二级市场，社保基金多次在A股大幅下跌时果断加仓，起到了稳定投资者信心的作用。金荦分享了一组对比数据：过去五年，公募权益类基金年均换手率约370%，平均持股周期3.25个月；同期，社保基金主动股权委托组合的换手率不到100%，平均持股周期超过12个月。成立二十多年来，社保基金的年均投资收益率达到7.39%，累计投资收益额超过了现有基金规模的50%。
但正如陈家齐所言，时局不定的世界对耐心资本来说是一种挑战，“因为在这样动荡的时局里守住我们的初衷，是很不容易的。”她分享了港投这家政府全资投资机构的独特经验——前置布局、主动出击。
陈家齐表示，港投的投资中超过70%是初期或成长期企业，投资组合中超过50%投向内地项目和出海项目，另有30%投向香港本地项目，20%投向海外项目。“港投2022年底成立，2024年全面营运，当年年底我们已经获得正面的投资回报，今年我们的投资回报率是双位数的。”
港投也致力于在稳定市场、吸引投资方面发挥更大的作用。陈家齐说：“去年我们公布了影子效应，一块钱投下去，我们能吸引的外部投资是1：4，一块钱拉动了四块钱。现在是一块钱拉动超过八块钱，很多是海外资本。”
并购为器：从内卷困局到价值创造的生态重塑
胡祖六将视角引向了一个过去在中国市场容易被忽视的领域——并购。他认为，作为全球第二大资本市场，中国资本市场在并购领域还有很大空间。
为什么并购如此重要？胡祖六给出了深刻的分析：活跃的并购市场能够推进行业整合，既能解决当前经济面临的“内卷”和产能过剩问题，同时能给上市公司带来持续压力。“如果上市公司有控制权方面的风险，它一定要很谨慎地过日子，更多地给股东创造价值。”他说。
胡祖六进一步分析说，我国并购市场不够活跃有多重原因，包括国企在上市企业中占比较高、并购融资单一、监管压力等。他由此呼吁监管部门收集市场反馈，优化并购制度。
吴晓求对此也深表认同。他指出，并购最重要的是形成一个控制权市场，并以经典案例“宝万之争”分析说，“虽然资金来源有争议，但市场本身需要并购”。他建议，市场不仅要有资金进入，还要在规则层面形成激励机制、压力机制和退市机制，这样市场才能慢慢走向成熟。
金荦也表示，当前影响长期资本入市的一个重要原因是退出担忧。她呼吁完善多层次市场体系，给创新型中小企业提供更好的股权流转渠道，同时进一步完善基金LP的份额转让机制。
田轩则从创投市场的角度分析了另一个层面的“耐心不足”问题。他表示，境内创投市场80%都是国资背景，但“游官制”导致官员无法长期在一个地方深耕，而评价考核机制又无法容忍“十个项目中九个失败、一个成功”的风险投资规律。他提出两个改革方向：一是拉长考核周期，二是实行打包评价。他还建议，从制度层面鼓励企业风险投资（CVC），因为这类投资更多追求战略协同而非财务回报。
信心为桥：从短期波动到长期向好的国际共识
在外资眼中，在政策赋能和内生动力的合力驱动下，中国资本市场的吸引力和含金量还在加速提升。
在发言中，施南德充分肯定了中国市场在提升资产质量、扩大长期“资本池”、优化生态系统方面的进步，并对几个需要持续关注的重点领域提出建议：一是优化市场机制，充分考虑包括AI在内的不同行业融资需求特点，为企业融资生命周期带来更好的匹配关系；二是以政策透明度、一致性和可预测性，提高投资者尤其外资投资的积极性和便利性；三是平衡好跨境数据应用与信息安全之间的关系。
布莱恩·佩斯科结合国际资本市场协会在制定行业主导标准、代表会员向监管机构发出倡导等做法时表示，行业协会对可持续和稳健的市场发展发挥着很大的作用，中国可以作为参考。他特别强调，建立统一标准对中长期资金入市是重要的基础工作，共享数据强化风险识别、加强跨辖区协同等国际合作也非常重要。
对于如何提高中国资本市场对国际投资者的吸引力，陈家齐结合港投经验提到，一方面要先让国际投资者走进中国、了解中国；另一方面，耐心资本既要耐心也要“有为”，即重视投后的资源赋能而非“躺平”。
当下国际投资者如何看待亚洲市场？布莱恩·佩斯科给出了一组有趣的对比。“85天前，答案是高度乐观的。但85天以后，这个图像没有那么美好了。”他指出，能源冲击、股市回调、降息周期戛然而止，都使情绪转向负面。但他强调，这个过程中更多人看到了中国的不同之处——得益于在可再生能源及核能等领域的布局，中国在一定程度上能够“隔离”于冲突之外。
布莱恩·佩斯科特别提到了三个让全球投资者更加看好中国的因素：一是地缘政治关系可能稳定甚至改善，特别是中美关系；二是中国国内强调促消费的积极政策信号；三是中国在人工智能等领域领跑世界。
那么，中国资本市场的“赚钱”机遇在哪里？“中国这一轮有非常好的条件搞好我们的资本市场。”沈建光以中国在能源、AI等领域的抗风险能力和创新能力举例说，资本市场一方面要把中国的故事讲好，另一方面要充分利用数字经济的蓬勃发展来促进股票市场发展。
图为论坛现场
